想起拉市海農婦

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(V.S. Naipual)搭泛美航空從千里達飛紐約。他拿出一隻鉛筆請美麗的白人空姐幫他削尖一點,他想試試飛機的服務是否像航空公司廣告說的那麼好。不一會兒空姐拿了削尖的鉛筆回來,並且喊他一聲:Sir。奈波爾那年只有十八歲。

奈波爾帶著鉛筆和一本便宜的筆記本上飛機,此行是為了圓作家夢。他在飛機上記了許多東西,要成為作家的相關東西。許多年過去了,他發現自己沒有在筆記本記下的比記下的要重要得多。

他沒有記下成人空姐幫他削鉛筆的事,也沒有記下全家族的人在千里達的小木屋機場跟他道別,有些他不認識的親戚甚至紅了眼眶。他也沒有記下一向不喜歡他的表哥湊到他耳邊說:「坐飛機後面,那兒安全一點兒。」

我也帶著一本筆記本上路,沿路記得最多的就是哪樣東西要多少錢,等回頭想寫路上的人事時,才發現想寫的都沒記上。

我想寫雲南拉市海一個美麗鄉村的納西農婦。我在小巴的車上遇到一名納西少女和她的少年保鏢。她說要帶我去拉市海划船,但她得先上她大姨媽家辦事。我們到的時候,大姨媽家沒有人,也沒有鎖門,少女推著門進去,我們就在院子裏面等。她家裡有個大院子,種了各種顏色的花。

左等又等,少女終於忍不住,和少年跑到院子外面去了。大姨媽一進門,眼睛便盯著院子裏的花看,等她發現我站在那裏時,她沒有太驚訝,只看了我一眼,眼光又落回院子裡的花,不知是在看花,還是在思索如何問話。我忙說我是和少女一道的,她跑到外面去了。聽到少女的名字,大姨媽露出微笑,後來,這個微笑一直掛在她臉上。

她為我們準備午餐。我記得在一個大灶前看她煮東西,鍋裏冒著白煙,但煮什麼東西,我記不起來了。最後午餐好像是吃了雲南粑粑,配了一些小菜和花生。那些醃製的小菜,黏糊糊的,我吃的不多,也怕吃多了,大姨媽在往後幾餐可能要省著吃。

大姨媽家境應該不差,房大、院子大,與我們在路上看到的農村小屋比起來,算是「小資產階級」。但大姨媽家沒有電話,我們得走上一小時的路,到她女兒家幫她傳話。他們平日也是這樣傳話,似乎不覺得太麻煩。

我幫大夥兒拍照時,大姨媽特地換了一身新衣下來,少女用納西話嘀嘀咕咕和姨媽說了一場,勸她穿出最漂亮的納西衣裳。我以為那是要特地為我而穿,我忙著說:「不用,不用,這樣也很好看」。少女幾度催促,我幾度解圍,最後大姨媽就穿著綠色的毛衣在紅花前拍了照。

後來我們又去少女的表姊家,表姊和她的妯嫡鄭重幫小孩換上最新的納西衣裳,讓我為她們拍了又拍,我才知道拍張像在沒有相機的家庭是多麼不容易。相片沖好了,我拿給朋友,她很滿意。

我想再去大姨媽家,等她換上納西衣裳,幫她拍一張相片。但是,少女搬家,和我失去了聯繫,我也失去了回大姨媽家的路。

廣告
本篇發表於 遊記, 中國 並標籤為 , , , , 。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。

發表迴響

在下方填入你的資料或按右方圖示以社群網站登入:

WordPress.com Log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WordPress.com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Twitter picture

您的留言將使用 Twitter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Facebook照片

您的留言將使用 Facebook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Google+ photo

您的留言將使用 Google+ 帳號。 登出 / 變更 )

連結到 %s