聖地牙哥二三事

聖地牙哥是美國西岸最南的大城,氣候暖和,堪稱全美最適合居住的城市。這兒似乎沒有冬天,倒不是說氣溫像夏天,而是人人穿得像夏天,短袖T桖、配上一條薄長褲或短褲是最常見的,攝氏二十六度是這樣穿,攝十六度也是這樣穿。只要陽光一出現,人人夏裝相見,那十度攝氏之差似乎不對他們產生任何影響。冬天只有傍晚出來散步的老婆婆才會穿得多,在那裏,老人大概是唯一感覺得到溫度變化的人類。

聖地牙哥的冬天這樣暖和,是老人退休的天堂,但房價在房地產泡沫時代中期兩三翻,一度榮登加州上漲最多城市的榜首。靠海的三房公寓,房租大約每月要二千美金,和離海稍遠的獨棟房屋租金相仿(2004年)。報載聖地牙哥住民負擔得起購屋的只有四分之一。其他人都用租的嗎?我不得而知。但窮人和富人對生活的態度差別之大,可由一些對話片段中略知一二。有一次我去看女網球賽,坐我後排的婦人突然發現我旁邊那個是她朋友,她們開始聊天。後排那個說她正在賣房子,賣了二、三個月還沒賣掉。她要賣二、三百萬美元(後來又用力回憶了一下,也有可能是一百八十萬),她的屋價算很高,但她對於三個月還賣不掉,顯然感覺很失望,是以前太好賣還是怎樣?這是2006年的事,高價屋開始面臨壓力,然後房屋泡沫就排山倒海地來了。

還有一次我在電車上聽到一名黑人女性對她的朋友說,她在鮮花巧克力店上班後才知道人們多輕易浪費錢在沒用的東西上。她說:「他們進來隨便買幾顆巧克力,就得花上十幾塊。」這種大概是講究生活品味的中產階級。君不見台灣百貨公司超市賣的手工巧克力也是八、九十元一顆。

另有一次在公車站牌前和一名中年女子聊起來。她說她寄住在姊姊家。她姊住市區的兩房公寓,簡陋狹小,月租七百,她說:「那種地方在我們老家肯塔基三百不到。」她雙眼浮腫,一邊抽菸一邊抱怨。她情場失意,儲蓄用盡,白天除了打工,就是上上瑜伽課。她說學瑜伽有一天也許可以當瑜伽老師,但真要當老師還得到大學去修課。她看來信心缺缺,對人生也不抱太多希望。她讓我想起我在公園、在海邊看到的遊民。他們大都頭髮蓬亂、寬大外衣罩身,裏面衣服層層疊疊、背或拉著一個大布袋以及一個隨身小背袋。他們盡量避開人群,靜靜在一角用熱水瓶泡牛奶或什麼的。我怕她再往下跌幾步,就要變成遊民一族。不是我想太多,是我聽太多了,變得很敏感。

我參加過一個聖地牙哥的網路寫作班,班上一個文筆超好的老太太說;她和丈夫聽政府的話,年輕時努力儲蓄,到頭來,儲蓄的錢根本不足以養老,兩人最後住到貨櫃車屋去,她70歲的老公還得出去打零工。她是下了多大的決心,才花錢參加寫作課的,她想知道怎麼才能用她的寫作能力賺錢。老師指定要讀的教材,她也幾乎沒辦法到圖書館去借來看,因為距離太遠,開車要開50分鐘。

金融危機那一陣子,加州首府 Sacramento 的American River Parkway 逐漸形成一個 tent city,就是遊民聚集在一處搭帳棚。記者跑去採訪,一名婦女說她也很無奈,她家以前也是中產階級,但是失業一久,就淪落至此。

遊民似乎也分兩種。一種乞討,一種不乞討。我這樣分好像很怪。也許應該說,有些遊民很習慣在街上向人乞討,這種在舊金山某些街角很多,但有些遊民似乎對自己淪為遊民仍舊感到不自在,也或者是他們特殊的邊緣地位讓他們一直很敏感。他們緬靦,主動避開和人目光交接,但會默默觀察環境,遠遠看到警察來,就趕快拉起家當離開。別以為遊民可以隨便在公園、在公共場所佔地休息。根據一些遊民報導,遊民住遊民收容所也要付錢,當他們沒錢住、或收容所沒空位時、他們只好睡在暗巷,但常會被警察驅趕,而且驅趕手段有時流於粗暴。各大城市都有遊民身影,聖地牙哥也不例外,遊民就說到這裏。

在我看來,聖地牙哥最傲人的是氣候。八月是有幾天特別熱,有時會高達攝氏三十二度,但因濕度不大,不致令人難過。而沿海受海洋調節,不論何時,總是很涼爽,弄潮人由冬天到夏天,綿延不絕,七八九月達到高峰。不過,聖地牙哥氣溫雖暖,海水卻冷,和台灣、東南亞海域的水溫差一大截。習慣台灣溫暖海水的人,可能覺得在聖地牙哥下水像在受罪,如果你喜愛溫溫的海水,勸你不必天人交戰,直接在沙灘上曬太陽就好,舒服又愜意。

聖地牙哥天氣那麼暖,秋天沒有滿街黃葉、紅葉,冬天沒有白雪,似乎少了什麼。但她有各種奇花異草,春天一到,家家戶戶栽植的樹木花草,輪流盛放,滿樹黃花、紫花、紅花,遠看就是黃、紫、紅一片,樹葉全不見了,都是花。一整排盛開紫花的行道樹,或是一大片粉紅花編成的草地。在緯度高一點的城市,秋天一到,遊人爭相和紅葉拍照,在聖地牙哥,你會看到有人站在一片粉紫花海的草地上照相,見證春天。

其實聖地牙哥也看得見紅黃葉,不過只在冬天出現,這家種一棵、那戶種一棵,也算風姿綽約。冬天若真想賞雪,開車向東,沙漠區是會下雪的,天冷一點的時候,沙漠區邊上的小城「朱利安」(Julian)可能已經雪片紛飛,讓你一嘗大雪滋味。

聖地牙哥緊鄰沙漠,有最奇特的沙漠植物景觀。有些仙人掌像長滿針刺的大圓球,有些遠望像絨毛葉,也有的長得像千手樹妖,而這些都不必遠道到沙漠區觀看,聖地牙哥市佔地一千畝的Balboa Park就栽有各種品種供人賞玩(當然,你想去看野生的很好,只不過它們不會集中在一處方便你看)。距聖地牙哥不遠的「約書亞樹國家公園」(Joshua Tree National Park)的仙人掌長得跟樹一樣高,它們是名符其實的「仙人掌樹」。

仙人掌花也很讓人驚豔,各式各樣,應有盡有。有一次,我們後院的盆栽仙人掌開花了,花比大碗還大,雪白堅挺,第一朵是在晚上盛開。我是沒看過曇花,但在黑夜看到白色仙人掌花開的情景,讓我想到「曇花一現」這個成語,它的感覺就是那麼盛大、那麼特別。不過仙人掌花不像曇花那麼短命,一棵仙人掌長了十幾個花苞,後來開了好幾朵花,花瓣厚實,晶瑩剔透,大黃蜂都被引來尋蜜。它的果實長得像剖開的火龍果,三分之二是紅皮綴白點,三分之一是白肉綴黑點,像一隻翻肚的瓢蟲。

聖地牙哥人都做何消遣?很多人愛到海灘慢跑或散步,上班族帶個三明治到海邊看海吃午餐算是常見,假日全家出動在海灘玩的很多。Torrey Pine州立海灘公園就是最受當地人喜愛的海灘之一。這裏的海灘不潔白,反而到處是黑色大海草,穿球鞋跑步的人多,跟在主人身邊前前後後狂奔的狗也多,這裏像是聖地牙哥人的海邊運動場。如果你仔細看過那裏的大岩壁,你會覺得自己看到的是夾著貝殼的億年化石。後來發現是我想得太天真,岩層裏面是夾著化石,但不到億年,最老的岩層大約只有 4800萬歲(見source)。還有一次,我們在沙灘上看到被海水沖上岸乾死的小鯊魚。

在這裏,很多人家車庫都有遊艇,出海遨遊算是常見休閒活動。海上活動屬衝浪最盛,另有滑翔翼和熱氣球。只要天氣清朗,每天都可看到西方天空升起熱氣球,週末假日更是一下子七、八顆齊飛。

小孩子的消遣則和全美各城市一樣。若是在家,就是在車庫旁或後院擺個籃架投籃。常見的團體活動大概是打棒球、踢足球、打排球,喔,抱歉,打排球是大人。這些都有教練、經常舉辦比賽。熱衷玩滑板的青少年,天天在住宅區的行人走道練習,跳上跳下,把板子弄得喀茲喀茲響。還有少年在滑板上裝馬達,當成摩托車玩,真的──很吵。

這是一般的聖地牙哥人。但墨西哥就在聖地牙哥邊上,非法入境的墨西哥人早就不是新聞。一早就有墨西哥人背著大布袋等在公路邊,等什麼?有人猜是等工作,說他們是非法入境者。但後來我聽在中國住了一陣子的人說:他們在中國開車旅遊時,有時會看到一大群工人等在路邊,他們是外地人在等(長途)車子。只有外地人才知道哪些地點、幾點鐘會有車子來讓他們搭乘。我想這些墨西哥人大概也是等車子,也許等車子回偏遠的家。

他們看起來很像舊金山舊照片裏十九世紀的中國工人。衣服灰灰的,臉曬得暗暗的,沒什麼表情,他們很明白,辛苦出賣勞力是每天的例行公事,他們也有夢想,但對在美國的生活沒有奢求,生活就是那樣。

聖地牙哥的墨西哥移民很多,到店裏去,常聽到他們用西班牙語交談。據說西班牙人認為墨西哥的西班牙語很怪。這話聽起來似曾相識,但大概就像英國口音和美國口音的不同,北京口音和台灣口音的差異,溝通還是沒問題的。

有些墨西哥移民找到自己的一片天,但有些人的生活並不好過。有一次電視播出移民紀錄片,一家墨西哥人得到美國朋友贊助,移民成功。他們泣別老父老母,到美國尋找新天堂,結果只能在偏僻農場打工,住在工地邊上,每天早出晚歸,農業用化學藥劑侵蝕他們的健康。這家人有一個女兒,才十、七八歲,她本來堅持一邊上學一邊工作,但農場工作實在太累人,最後她還是放棄了學業。他們的美國生活遠不如老家生活愜意,那個母親適應不良,常常流淚,每天等待丈夫打完工、與朋友喝完酒回家。她把唯一希望放在十歲不到的兒子身上,希望他上學讀書,長大成器。

聖地牙哥和所有世界上的大城一樣,人口多、移民多,貧富差距大。許多人搬到這兒過退休生活,享受南加州的陽光,也有許多人打算退休後往內陸搬,賺到的房價差就是養老金。聖地牙哥是個美麗的城市,移民前仆後繼,為這個城市增添許多美麗和哀愁的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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