重慶下巫峽

我興沖沖抵達重慶碼頭。重慶碼頭階梯之多,讓人望而生怯,幸好那裏挑夫雲集,解決將沈重行裏搬上船的問題。我的挑夫穿西裝外套,主動上前提供服務。我估計挑夫只是他的兼差,掮客才是正職。他一路不停向我推銷,態度不錯,不會推銷太急,可惜他最後沒做成生意。

二00二年報紙旅遊版的廣告幾乎被長江三峽游輪佔滿,因為不久之後大壩決堤,長江沿岸部分風光將永沈江底。我也在那年加入朝聖行列。

我搭的游輪據說是最新游輪,上面四層、外加一個地下船艙。我買的是二等艙的票,但鬼使神差地被安排到水手房,不過我樂得獨享一房。那房間原本是一名簿記船員的房間,他說他有時會進來記點東西。每到一個景點,船上會廣播,他也會來叫我。

我的游輪晚上七點多由重慶出發,順流而下,兩夜兩天抵達巫山,比逆流而上的船要快上大半天。

鬼城

第二天一早,簿記船員跑來敲門:「丰都到了。」「丰都」是三峽旅遊的重頭戲。我爸媽比我早好幾年遊三峽,但什麼峽、什麼景,看久了都差不多,不過我爸倒是把丰都雙眼圓瞪的大鬼講得活靈活現,我都覺得自己親眼看到了。據說漢朝兩名道教信徒在丰都修練成仙,後來這兒便成為道教「三十六聖天」、「七十二福地」之一。大陸民俗學家說丰都的鬼文化呈現的是民間的「懲惡揚善」,但西洋人不懂中國文化,《寂寞星球》旅書說它像「廉價的遊樂園」。

鬼城一到,全船的人都下去了。我很睏,主動放棄體驗鬼文化,但船員幾度進房,我只好起床,到甲板觀景。江邊河堤柳樹扶疏,岸上盡是光禿禿的水泥廠和黑黝黝的殘屋頹垣,堤岸和民房的外牆畫著紅線,標示高度和年份,表示公元某某年江水將淹至某某高度。我對破屋拍了一會兒照,但很快對相似的岸景失去興趣,回到自己的船艙。

記得高中國文老師要我們寫一篇作文「神遊長江」,那時兩岸尚無往來,只能靠詩人的句子和中國山水畫想像,胡蓋一通。二十年過後,終於有機會親遊這中國第一大川、世界第三大河。但長江是怎樣的光景呢?長江看起來像一條黃河,河水黃濁,河面漂著垃圾。船上有人往江裏吐痰,常有人把垃圾往江裏丟。我的船員朋友也教我把吃剩的東西扔進河裡,他說我房內沒有垃圾桶,而房外的垃圾桶距我太遠。

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奈波爾在《抵達之謎》(the Enigma of Arrival)說他自己在遙遠的千里達小島靠抽象的知識認識世界,好比是以閱讀地圖去認識一個城市,當然跟事實相差很遠。長江也是一樣,長江總得要自己走一趟才明白她的模樣。這段的長江江水黃濁,河面處處飄著垃圾。在宜昌大壩口,大小船等著進匣門,一名長髮女子站在小漁船甲板洗髮,洗完了,用繩子將水桶垂至江中,汲起半桶江水,擰了毛巾擦臉。她神態自然,一點兒不嫌棄長江的黃顏色。但以此瞭解長江,那又錯了,長江太長了,支流又多,每段都有不同風貌。若非去過小小三峽,去過大昌,哪兒知道那兒的水透如清溪,河面銀光閃閃,簡直是桃花園的模樣。

忠縣

中午船至忠縣停靠,上岸用餐的遊客極少,大概是因為船上多是跟團的客人。江邊的住民大都遷走,屋子也拆了,只剩幾戶店鋪做往來船客生意。有些店家還保有水泥牆,而有些只是用幾塊木板釘一釘,隨時撤走的意味濃厚。

我點了一盤炒菜和一碗三兩的肉絲麵吃。我的肉絲麵味道很淡,湯頭像水一樣。但鄰桌吃的肉燥乾麵看起來很可口,我便也點了二兩半來品嚐,結果還是失望。

大陸美食多,但我吃運不濟,無論是慕名而去還是隨興而至,不管是大餐館,還是路邊攤,難得吃到好吃的。一次與家人同遊桂林,我們的司機帶我們去一家餐館吃飯,每道菜都好吃,其中一道芋頭拔絲,芋頭炸得酥脆而內餡鬆軟,配上滾燙的麥芽糖,勝過我吃過的各種拔絲甜品。我們的桂林司機也算掮客,他載我們到哪裏消費,都有佣金可拿。但若不是他,我哪裏能吃到難忘的芋頭拔絲呢?掮客啊掮客,令人又愛又怕!

船至萬縣,湧進許多船客,我們的游輪頓時變身成難民船。聽說是有交通船出了狀況,我們幫忙接應。

傍晚時分,幾艘賣餐食的小木船駛到游輪邊上。小木船的中央是用竹子、木板和帆布搭起的棚子,棚內有鍋有爐,魚、肉、青菜齊全,剛上船的船客就靠在船邊買晚餐,點菜聲此起彼落。大家捧著塑膠餐盒內的熱飯菜吃,菜飯一下肚,人也精神了,船上彷彿也多了點生氣。

我一拿出相機想拍下小船賣食的景象,立即接到幾個食客譴責的眼光,而且天色已暗,我向弟弟借來的單眼相機沒有閃光燈成不了事。「吃飯皇帝大」,老天也不讓我打擾大家。

雲陽張飛廟

六、七點時,船靠岸。我隨大批遊客爬上岸邊的狹長台階,沿路都是賣小吃和紀念品的攤販,土豆攤煮好的小土豆用保力龍盒裝著,冒著煙,一盒一元,許多人在回程時帶上一盒。小攤販昏黃的燈泡沿著斜坡,一路點上了張飛廟,整路暈暈黃黃的,有種說不出的味道,彷彿是在別離的傷感中,有人給了溫暖的擁抱。

遊客得走上好一段路,才抵達依山傍水的張飛廟。張飛廟由七個建築主體組成,珍藏漢唐至明清的詩文碑刻,加上考古學家從地下挖出來的文物,共四千餘件。但那一牆又一牆的名家書法和碑林,看多了,弄得我頭疼。

既然是紀念張飛,廟裏當然少不了張飛和三國故事的雕像,雕像刻工與台灣關渡宮的民間故事雕像不相上下,看起來像玉面大眼的木漆娃娃。越往後去,殿宇越清幽,最後兩殿是為紀念杜甫而建,他在此客居兩年。

張飛廟飛簷錯落,綠瓦紅牆,又得山勢烘托,蒼勁異常。要遷建它是件大工程,報載師傅們一磚一瓦將廟卸下、標記,連同廟旁一百多株古樹,移植三十里路,搬到長江南岸的盤石鎮龍安村,同樣的依山而建。新張飛廟已經在2003年對遊客開放。

白帝城

遊長江,重點自然是三峽。其中瞿塘峽是三峽中最險峻雄壯、也是最短的,只有八公里。瞿塘峽西起奉節白帝城,東止巫山大溪鎮。夔門是它的重點。我們的船順河而下,到達夔門前,先抵白帝城。

游輪走到奉節白帝城已近深夜。我生性懶散又是路癡,怕半夜在白帝城迷路,錯失開船時間。錯失開船事小,但丟了行裏,麻煩可大。心想半夜遊城一定也看不清楚,便放棄了。及至第二日翻閱旅遊書,看到白帝城的石板路、燈籠和古色古香的商店,我捶胸頓足,後悔不已,原來夜遊白帝城是久享盛名的觀光項目。現今江水淹上,奉節老城永沈水底,而白帝城也面積大縮。有時錯過一時,便是永遠錯過。

夔門

船在白帝城外停泊,清晨四點多開船,五點抵達據說是氣勢最雄偉的夔門。一聽到廣播,我顧不得梳洗,船頭船尾尋找最佳觀景點,等我決定還是上層甲板位置最好時,詩人口中「拔地突兀摩蒼穹」的夔門已被拋在後面,我極目四望,還是瞻仰不到它的雄姿。各路導遊手持擴音器哇哇地講解,相互干擾,我一個字也聽不清楚。

清晨江霧渺渺,兩岸山勢若隱若現,像一幅中國山水畫。甲板上雖然人擠人,寒風還是讓人冷得發抖,我回房加件衣服,再回到甲板時,人潮已散。我一頭霧水,站好一陣子才離開,人稱「兩岸險峰如斧削刀劈」的瞿塘峽氣勢,我是一點兒也沒感覺到。也許,稍早那雲霧飄渺之間若隱若現的山峰就是了吧。

再過個把鐘頭,我就在美麗的巫山港下船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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